 鲜花( 171)  鸡蛋( 4)
|

楼主 |
发表于 2013-10-11 22:00
|
显示全部楼层
老粮升用力一甩,把鱼摔到岸上,然后继续往前摸。这时候他下巴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抖起来,自己都能听见“嘚嘚嘚嘚”牙齿互叩的声音。尽管牙齿已经咬不到一起了,可还是咬牙往前摸。鲤鱼,草鱼,鳝鱼,还有什么不知道名字的鱼,一条接一条被甩上来。原来,根据年轻时候钓鱼的经验,老粮升判断这水塘里头有大鱼,可是自己家里头没有渔网了,就只能用手抓。先用石头砸进去,把鱼都吓进洞里头,然后就这样,一条一条摸上来就好。河水冰冷刺骨, 等爬出来的时候,老粮升几乎没力气蹭到自己衣服那里了。最后好不容易扯过大床单,把自己擦干净,套上棉袄, 手指头实在不听使唤了,连棉裤都套不上了。要不是庄里头有人往地里头送粪,远远的看见了,大概老粮升冻死在河边也没人知道。$ M0 G9 \& M/ b# u
# H& |1 K1 v( f( ?" m [2 Q: V4 f/ X4 M/ g$ w, A8 r
后来当家里头小娟和秀才都跑过来,往家里抬的时候,老粮升还指着他的鱼,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。还好邻居帮忙,两只大菜篓子装的满满的,还剩了几条用柳条穿着送回来的。回到屋里的老粮升已经又被脱下棉袄和棉裤,家人一起,那毛巾浸了凉水,拧干后开始在前胸后背,大腿,胳膊用力擦。秀才一边给爷爷擦后背,一边擦自己的眼泪。“爷爷,你千万别再这么做了!你要是---”秀才真说不下去了。紧接着灌进去一大碗姜汤。好容易擦的皮肤泛红了,就浸了温水擦,一直到最后浸了热水再擦。老粮升这时候才有力气开口:“爷爷没事儿,你别担心。”秀才眼圈红红的,“爷爷,你别这样了,你要再这样,这婚我不结了。”老粮升嘴里应着好好好,可是秀才还是放心不下;“爷爷,秀禾她---”秀才一着急,把未过门媳妇的小名都说出来了,“秀禾她也知道咱家的情形,她要是介意,早就退婚了。”+ [5 K" \2 W1 T( w% L: h9 T
: g6 R& A, @$ p. X: z
7 b. r) H' I% i2 H6 U“就是。”小娟和四妞也随声附和,直道老粮升答应以后不这么做了,大家才松了口气。不过第二天一早,老粮升就打发小娟和四妞推着鱼去了汪镇。好在这次以后,老粮升老老实实在家休养了一阵子。一转眼,就到了三月下旬了,小娟早就把该洗得,该擦的都收拾的干干净净。三月二十二晚上,伍叔收工回来,递给她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包铜钱。“我前几天做活挣的,还有一些是提前支的,给小东家娶媳妇用的。”伍叔乐呵呵的搓着手笑。小娟愣了一下子,急忙把布包递回来,“那怎么成,他叔,你自己留着---”' t0 ?# e7 k& h
0 Z# {8 ?0 M7 {6 Y7 l% J
+ Y6 O$ |9 ?5 o8 d( J, \( s% u“我留着做什么,有吃的,有住的,小东家用吧。”伍叔坚决推回来。也是,他自从十六七岁来到满仓家,现在已经四十一了,来的时候还没秀才呢。自己又没孩子,秀才小的时候,是成天被他抗在肩膀上头玩的。春天收工回来,带一把紫红的桑椹,秋天带一捧甜甜的野枣子。看着秀才吃得香甜,自己心里别提多开心了。有一回,秀才不知听谁说的蜂蛹又香又甜,伍叔就趁田间休息的时候,找到了蜂巢,扎了半干的草把,点着了用烟熏,把野蜂熏跑了,摘下蜂巢,回家炒了蜂蛹给秀才。自己被蜇了好几个大包,那时满仓还是一叠声的骂,骂完了秀才骂伍叔。伍叔一边听着,一边还悄悄问秀才,“好吃不? 好吃叔再给你弄。”后来还是小娟狠狠的说了秀才一顿,才没了以后的续集。
3 l6 ^: W# I& F
- M; s8 H L1 f' O3 a
. [* l; q+ _/ G1 E- O3 C推辞不下,小娟只好收了钱。从来没听说长工赚钱养东家的,这也算是于家庄的奇闻之一了。当天晚上,老粮升和伍叔为秀才的婚事合计了好一会子,才回的厢房。第二天就是三月二十三了,一大早,两个人就推着车子,顺着东河往下游走去。走了差不多二十里吧,就到了母猪河入海的地方了。母猪河得名是因为支流很多,像老母猪奶头很多一样。因为当地的方言,“老母猪,十八个奶,走一步,甩三甩。”所以这母猪河水量挺大,入海口的地方和海水连在一起,也有潮汐的变化,颇为壮观。这里的鱼虾,因为是两和水,所以味道特别的鲜美。尤其是一种跳虾,个子不大,小蚂蚱一样,能从水里头跳出水面一尺多高,也不知道是怎么跳的。这跳虾的味道,鲜美无比。而且煮熟了以后,颜色鲜艳欲滴,和最红的胭脂有一比,所以又名胭脂虾。老粮升和伍叔忙活了整整一天,推着慢满满车子鱼和大半篓子跳虾,心满意足的回到家里。) \; F: u) i2 }1 I, b2 o! c7 x; i
+ `- E1 j+ U r% `, o6 {, i- d5 o8 u4 [) `
家里头四妞婆媳俩也没闲着。喜宴上不是要有对虾吗?家里不是没钱买吗?两个人就合计着用面做一盘。先用红颜料把面染了,然后又搓又捏,蒸了两盘面对虾。出锅一看,发面发的走了型了,不像对虾,倒像俩条大红鲤鱼。于是俩人又用冷面蒸,蒸出来的像俩弯曲的红萝卜。于是再发面,发的硬硬的,用冷面做虾须,才算好看一点,尽管还是不满意,但天也已经黑了,老粮升和伍叔已经回家了,于是连夜拾掇鱼,杀鱼的,洗鱼的,卤鱼的,忙得不亦乐乎。
' F# J5 z' X, v+ K: }1 N# i' e2 o i! J1 _% G- d7 V+ q5 b
. Y7 @" O2 W" |, C
秀才也帮不上忙,除了写了一副对联,和几个喜字儿,就插不上手了,可是他也想帮忙,转来转去的,越帮越忙,还是让老粮升打发去睡了才算消停了。紧接着就是请亲友安排席面。福顺两口子没有什么叔伯弟兄,老粮升和满仓都是单传,所以家里头五服以内几乎没有什么亲友,但是新媳妇的娘家哥哥是要来送嫁的,说是要来两个男人,要有男人陪着,所以就请了保长来做主陪儿,毕竟人家也帮了很多忙才把秀才弄出来。又请了小娟的父亲,于风水,回头加上德才爹,和老粮升,秀才正好八个人。女客那边就请了保长老婆 ,小娟的母亲,和四妞最小的一个妹妹,也快六十了,还不够八个人,不过是女客,也凑合吧。
, e- {2 a: }/ O/ K7 a
/ N1 k7 |( c" d% [, j, o
( r3 P5 H6 P1 L3 ~4 @" M1 d就这么着,一家人又忙活了两天,就到了三月二十五了。尽管早早就和德才爹定好了驴车,老粮升还是不放心,吃过午饭,就要到德才家走一趟,刚走到院门口,正好看见保长的大儿子仁忠赶着马车停在门口,“叔,俺爹说让俺明天赶马车去接亲,你看着棚子这样成不?”老粮升这才看见,马车上已经搭好了棚子,还蒙了红布。“这怎么使得!不麻烦了,我已经定了德才爹的车了。”老粮升急忙回应。
t" |2 `+ b M& D. {* v
0 Z+ F3 u) R7 j
' _, E1 V. d1 p; }“俺爹说了,反正家里头没什么事情,闲着也是闲着,我就去一趟,别折了新媳妇的面子。我回去再拾掇拾掇这车啊。”说着就牵着马走了。老粮升想了想,也好,等以后再慢慢还这人情就是了,这样孙媳妇那里也好看,要不小小的驴车拉了秀才和媳妇,这送嫁的人就只好走路了。也是提前知道孙媳妇把嫁妆都变卖了凑钱赎秀才了,所以才不用安排更多的人去接亲。原来当地的风俗,结婚这天,新郎官家里头要准备好接亲的车子和挑夫,不仅仅接新媳妇,新媳妇娘家的送嫁的人也要这边接过来,吃过了酒席,还要送回去才算全礼儿。' M3 l7 b6 U! e! Z: H: }( y
; D+ y( Q. w! M1 o
0 j* z& H6 ]; ~% R( l! }' a
第二天一大早,秀才吃了几个饺子,就和仁忠,德才爹走了,原来接亲也要按时辰来,我们那里的风俗,新媳妇一定要十二点之前进家门,“早上进门带着金和银,晚上进门带着鬼和神。”这过了十二点,就是下午了,不吉利。山路也不好走,所以秀才出门一定要早。老粮升打发走秀才一回身,才发现自己家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,谁也给贴了副对子,红彤彤的。心里头就疑惑起来。原来,自己就买了一张红纸,叫孙子写了对联贴在新房门上了。“平安是福气,患难见真情。”当时孙子读这对联的时候自己还觉得不如“龙凤呈祥 ”之类的喜庆,不过孙子自己喜欢,也好。这是谁帮的忙呢?老粮升一边嘀咕着一边往回走。那时他还没发现,红彤彤的喜字从秀才新房门口一直贴到了到东河桥头,就连桥头河边的两棵大柳树上,都被人贴了红对联,只是树皮粗糙,刷的浆糊不怎么管用,上下还用红线缠了好几道。原来这贴红喜字也有规矩,凡是拐角的地方都要贴大红喜字。接亲的和送亲的人,只要进了庄,跟着这大红喜字儿走,就能进新房的门。而且,不仅仅是墙头,拐角,就是上了年纪的树,和经过雕琢的大石头也要贴,因为据说这些物件时间久了,就通灵性,怕这一天出来捣乱,贴上喜字儿,就好了。可是秀才一共才写了四个大红喜字儿,因为一张红纸只能裁一副对子,横批,外加四个喜字儿。所以就只是自己家门口贴了两个应应景儿。这庄里头一溜儿的大红喜字儿也不知道是谁贴的,浆糊还没干透呢。
- b: l4 c: T2 r4 Y' {$ [% I9 g5 Q- S' r4 M
6 r$ c9 X' B4 k老粮升拿了大扫帚,又把街面扫了一遍,直到一棵乱草,一片树叶也没有了,才回到自己院子里头,还没放下扫帚呢,就看见于半仙的小女儿拐着两个菜篓子进了院子,一看见老粮升,就放下菜篓子,“俺爹让俺把这个送来。”小姑娘 不惯和人说话,羞的脸一红。也不等老粮升回话,转身就跑。刚出大门口,差点撞上于瘸子的大儿子。抬头一看,于瘸子的俩儿子,一前一后,抬着个硕大的面板,面板上齐刷刷晾着切好的手擀面,头发丝儿一样细细的,正往院子里头走。当时三个人一起惊呼起来,还好,俩小半桩子晃悠几下,面板又保持好了平衡。等老粮升听见惊叫探头看的时候,俩儿子已经抬着面板进了院子,“叔,俺娘让俺送过来的。”原来,这喜宴上头,吃过了酒菜,面食一定要先上面条的,就和毛脚女婿头一次上丈母娘家一定要吃面一样,据说这面能缠住好姻缘,俩口子一定能长长久久,一辈子都缠的紧紧的。
" ^2 Q- |2 I; P4 \
- _* ^8 L/ O/ i( H% N3 V' z
# N0 O* q( C X小娟和四妞急忙接了面板却一起看向老粮升,老粮升也只好留下这面条,因为俩小子早跑了。回头掀了半仙送来的菜篓子上的包袱一看,两个篓子里头都是一个大盘子,盘子里头,红彤彤的,一尺多长的一对对虾还冒着热气。老粮升想了想,说:“你俩先忙着,我这就去请半仙和瘸子来家里头座席。欠了人情以后能还,可是今天不能失了礼儿。”“那席面就坐不下了啊?还有啊,谁做几席怎么安排好?”小娟着急的问。“等我安排吧,你们先忙。”于是老粮升去了半仙和瘸子家,俩人一点也没推辞,就是,秀才的喜酒,一定要喝的。等老粮升有回到家里头,院子里头又多了好几个笸箩,篓子。有的盖着花包袱,有的就是块青布蒙着。问起来,小娟倒是还能记住,谁谁家送的什么,一般都是打发孩子送来,进门撂下就跑的。% G7 g- z2 {* c" c1 O7 C0 A
8 f r8 e. h& }. L( l
老粮升问清楚了哪几家,就要去请人,临出门又转回来,“你们俩谁再出去借个八仙桌和椅子,那屋里头-----”说着老粮升也犯了难。原来,本打算只请两桌客人,就安排在秀才新房里头,西里屋一张桌子请男宾,东边正屋炕上一张桌子请新媳妇和女宾。(这新媳妇一辈子也只有这一天在夫家能座席,还是坐首席。)可这多的这一桌摆哪里呢?“就摆这边屋里炕上也一样,那就去借个大炕桌好了。”老粮升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走了。小娟也急忙收拾一下,也不是很清楚谁家有大的炕桌,问了几家,才在村中央的一家,还是于麻子的一个叔伯弟兄家借到一张大炕桌,于是,他家里人帮忙,抬着炕桌给送了过来。走到街口,小娟远远就看见,秀才新房门口摆着两张八仙桌,还有人问要摆着哪里。原来有几家听见她借桌子,也不管什么桌子了,就直接抬了过来。没办法,家里头也放不下,让抬回去吧,就有人说,先放着吧,要是一会用,也不用来回抬的麻烦。于是,就放在新房外头柳树底下。. F+ D0 ^9 x: j( A: C# p9 a$ w
/ u" s* a) n7 t. N- v" H; T4 ?( ^- f) f1 I# g3 c) V
小娟看着放好了桌子正要回家,就看见于老忠的两儿子一左一右,抬着一个大笸箩箱过来了。那笸箩箱就是个大笸箩,直径有一米多,里头金黄黄,香喷喷的油条也还热乎着。俩个家伙一看树底下有桌子,急忙把笸箩箱放上去,扯了袖子就往额头上擦汗。小娟一看,这可真是不能收,这一笸箩箱油条,汪镇集市上能卖大半天呢。“这我们可不能收,麻烦你们俩抬回家好不好?”“不好,俺娘说了,给新媳妇吃的呢。”也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二回了一声就跑了。可把小娟为难住了。公公还没回来,婆婆一个人家里头也忙不过来,没办法,还是请人帮忙先把这笸箩箱抬进新房院子里头,正好,桌子也抬进一张,先放着吧。自己赶快回那边家里头,问问婆婆怎么办。
0 m8 _6 q4 Y3 G0 z) z- B
& r; [1 i/ U2 Q# }' \: H; ~. K# y7 R% e# ^" G8 R# k
老粮升转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,已经十点多了,半路上遇见了保长的老婆,因为保长家里头行大,所以庄里头都叫声大奶奶的。大奶奶一边走,一边说:“我先过来看看,灶上能帮个忙也好。”老粮升一路谢着,回到家门口也有点愣住了,院子里头,外头街上又多了些东西,当下也顾不得看是什么,先进门问小娟婆媳俩,婆媳俩也记不清是谁送来的了,何况,有几家小孩子,放下东西就跑了,还真不知道是谁家的。屋里头也有两个邻居家的婶子过来帮忙生火,要大火炖的鸡和鱼已经下锅了。婆媳俩忙的团团转,老粮升只好出来,请人帮忙,规整一下东西。那天,如果也有卫星或者飞机从高处看,就能看到,于家庄以秀才新房为中心,小蚂蚁一样的人们徐徐的从各个小巷,大街汇集过去。新房前面的街面上一时间热闹非凡。
8 h9 e$ {4 I5 m4 s9 i+ ^3 x/ ~2 ~1 v7 y7 o5 Q' K8 }: |
M# z1 q( u" x9 S7 e% I
大奶奶一看灶上用不着自己,也来到新房前面,一看,地上东西有点乱,就喊着谁家有桌子,于是就有人往回走了。说着话的功夫,“金银财宝”哥四个就抬着一张八仙桌过来了。原来这“金银财宝”是保长二儿子家的四个儿子。二媳妇肚皮争气,进门三年生了俩儿子,第四年更是一下生了个双胞胎儿子。四个小子差不多一样的年纪,一样的身高。名字起的也好,于德金,于德银,于德财,于德宝。于是庄里人都直接叫做“金银财宝”兄弟。这兄弟四个人十二三岁,一人一个桌子腿儿,正往这边走呢,不知是哪一个先钻到桌子底下,于是另外三个也都钻进来。一时大呼小叫的,“你那边抬高了!”“你踩了我的鞋啦!”一边吵吵闹闹,一边歪歪扭扭过来了。门口帮忙的人们听见声音一看,远远的,好像八仙桌成了精一样,摇摇晃晃,长了八条腿自己走过来,偏偏那八条腿还是一样的长短,一样的青色夹裤子。于是东倒西歪,门口笑倒了一片。前街的三婶子一边揉肚子,一边笑骂,“真是的,都笑出尿来了。”8 ^* C' A3 {/ C) s% ^
% w$ E' j1 D, m9 p
3 ~, h( [9 {. }* v/ [/ a' q6 u2 E, V大奶奶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喊了人过来接桌子,一边抽出手绢要给孙子们擦汗,一边问:“你爹呢?怎么不叫你爹送过来。”小家伙们一边躲着,有一个脖子往后一扭,“喏,那边不是爹来了。”说着就要凑到前边的桌子旁。“去,去,新媳妇还没来呢,你们不能先吃。”大奶奶一边说着,回头看见自己二儿子用扁担挑着俩大菜篓子过来了,前头是码的整整齐齐的几摞碗和碟子,后头篓子里头是个酒坛子,泥封还没开呢。“送里头去吧。”大奶奶指挥着,二儿子应着就挑进院子里头去了。这边大奶奶正要嘱咐四个孙子,就听见河边鞭炮响。那是新媳妇进庄了。于是几个孩子们象撒了欢的骡子一样,一溜烟儿向东和桥跑过去了。
+ u3 H2 Q+ ^( p" `& m% O; f- J
9 m7 }* X3 S2 C& B3 @% A, q0 q9 g) A9 ]/ u/ Z- O
东和桥头,鞭炮噼里啪啦,仁忠和于瘸子怕惊了牲口,早就笼住了缰绳等在桥那头。等鞭炮响完了再过来。早有小孩子们跑来跑去,还大声嚷嚷,“来了两个新媳妇!俩新媳妇!” 本来桥头就很热闹了,这下好了,人们呼啦一下拥过来,急得仁忠直喊,“别挤,让让。”车里头秀才早就掀开了帘子,新娘子一身大红绣衣,蒙着红盖头。秀才穿着乌蓝的半新夹袍,胸前扎朵大红花,脸色红扑扑的,也不知是被红花映的,还是有点害羞,一边拱手儿,一边偷眼看看旁边的媳妇。新媳妇盖着盖头,也看不出神色,倒是新媳妇后头还坐着一位,一身粉红的长夹袄,底下葱绿的散腿儿裤子,不是环姐是谁。怪不得小孩子们以为俩新媳妇呢。也难怪小孩子们没见识,娶媳妇连丫头一起来的,庄里头还是头一份。
8 D5 j6 ^1 i# x% Q' f8 e
& p9 R, `( i9 H: ]
# l8 X7 P- v" K L) v8 C一路热热闹闹,马车就停在了秀才新房门口,等到新媳妇下车的时候,有眼尖的已经看见,新媳妇裹得一双好脚。姥爷比划给我看过,大概就有他那粗糙的大手,横过来的手掌那么宽。可可的有现在iphone5 ]* t( V4 t. o7 R8 i7 P4 n' B
; v9 y9 L2 k9 L2 A) B [
* P% v; h2 m5 r8 e( F9 N/ ` ~6 t4 V那么长。我还记得,当时我七八岁,姥爷指着我的脚说,“你的已经太大了,要在过去,早就裹上了。”那时候庄户人家的女儿,随便裹裹意思意思就好了,真正裹得象秀才媳妇一样的不多。要不走路都要扶墙走,停下来和人说句话,都要不停的捣腾,踩高跷一样,晃得人头晕,还怎么做活呢。后头环姐早下了马车,和众人一起把新媳妇扶进屋里头,坐在炕头上。早有人拥着秀才过来,拿秤杆子挑了盖头,一时好多人惊呼:“这新媳妇真俊啊!”屋子里头热闹非凡。可怜秀才只是挑开了盖头,估计连看都没好好看一眼媳妇,就被安排到西里屋陪着送嫁的哥哥和堂哥说话。这边环姐打开了带来的面口袋,找了大盘子盛好了媳妇果子,让给来看媳妇的人们吃。原来我们那里的风俗,成亲这天,新媳妇进门以后,庄里头的婆娘们都要去“看媳妇。”也是给新媳妇介绍一下庄里头的人,因为很多人家都是叔伯兄弟很多家的,都是亲戚。新媳妇要带媳妇果子来,凡是来看媳妇的,都会分一把尝尝,看新媳妇的手艺如何。原来这媳妇果子不好做,和面的时候不能放水,只用鸡蛋,油,加上酵母和面粉,很多时候,没有水,酵母发不起来,这样做出的媳妇果子就和石头一样硬。发好了面,用大擀面杖擀得薄薄的,切成指顶大小的菱角块儿。有钱人家就用油炸,没钱的人家,烙饼一样烙的金黄酥脆的也一样好吃。2 } U: Y5 H5 P' N% D" T7 w
: U3 X6 m( y8 t! p6 E+ J; I
( E- o0 Q! i, g" {, O5 z5 q一群婶子奶奶们围着新媳妇吃着媳妇果子,打量着新媳妇,还一边评头论足。前街的三婶子嗓门洪亮,“你们看看,就是头道儿的麦子面,也蒸不出这么白的一个面人儿。”新媳妇抿着嘴笑,也不说话。她今天的任务就是坐炕头上让大家看的,而且看的人越多,心里头越高兴。因为当地的风俗,如果这一天没有人来看媳妇,凑热闹,那就是说夫家在村里头为人不怎么样,把所有的人家都得罪了,没人愿意赏脸来凑热闹,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。那天秀才新房屋顶都快闹翻了,外头一群一群的女人们要进来,里头的还没闹完不出去,挤的环姐都没法转身分媳妇果子了,没办法只好挪到院子里头分。带来的一面口袋媳妇果子转眼就没了。弄得环姐很尴尬,这还觉得准备得好多呢。小娟看了,连忙端过来一瓢炒花生米,没分到媳妇果子的,一边吃着花生米,一边点头,“好!花着生!花着生!”
, v" t! R ^, l5 x: F9 [0 Q4 G, f& V) u& f6 f# m/ q) T! ?+ b1 D
6 O6 e) `' |% i1 X# N里头的人们还是不愿意出去,“你看看人家这衣服绣的这凤凰,就和活得一样啊。”有人还拉过新媳妇的袖子摸摸,怎么看着,这花朵就和真的似的,花瓣凸出来一样,摸上去倒是平的。也有人细心,看新媳妇倒是没带什么头面,黝黑乌亮的头发后头挽着个元宝簪,只插着一根木头簪子。原来底下不起眼的地方还插着一朵小白花,当时秀才一挑盖头,小娟眼明手快,一把就薅下去了,嘴里头还嘟囔着:“死了死了,死了就一了百了了,五七也过了,百天也过了,还没完了呢。我这还等着抱孙子呢。今天晚上就圆房。”也不知道是谁接了句:“就是,三月的孩儿,不过年儿。到年底秀才就能当爹啦。”说的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,新媳妇耳朵都红透了。也有人奇怪,这绣的花团锦簇的盖头,怎么就缝了四个铜子儿做坠角儿?听说有钱人家都用金坠角儿,也有用银的,怎么这新媳妇也是和我们庄户人家一样,用铜子儿做的坠角儿?5 |! T3 j' a u5 M
+ F7 T$ a+ |6 a4 u
) q2 k" @, F' z, [) r: F) u0 j一转眼就到开席的时候了。老粮升忙着安排席面,先安排好秀才西屋里头的一桌,陪嫁的哥哥和堂哥做了一席和二席。自己屋里头炕上一桌也满了,还要再摆桌子,众人都拦着,“你就别忙活了,好好陪娘家人喝酒去。咱们自己人,好说。”灶上早就忙活开了,有人自告奋勇端盘子,两尺长的大托盘分量可不轻,这屋端过去,还不能撒了汤水。四妞和几个婶子们早就准备好了,对虾,炖鸡先端上去,然后就是一道一道的鱼,红烧的,糖醋的,油炸的,清蒸的。后来看电影座山雕的百鸡宴,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秀才的百鱼宴。不一会端盘子的就端回来了好多,说那边桌子上摆不下了,让摆这边屋里头。小娟一看,里面一盘酱汁鸭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,自己明明没做鸭子啊。于是赶过来问。还没进秀才院门呢,就见外头柳树地下桌子上头已经满了,碧绿金黄的是刚炒好的韭菜鸡蛋,一看就是菜园子里头刚出苗的小韭菜。乌黑的干豆角焖腊肉,奶白的糯米年糕,紫红的凉拌拳头菜。。。还有很多自己也叫不上名头的东西,堆的满满的。# s$ ?2 b1 g, ?3 x4 x$ l8 H
" ?4 k) `8 r2 r D
0 X2 A! B) @3 }8 {
老粮升已经出来了,正叫人搬凳子围着桌子摆好了,请大家坐下来吃,也不管什么席位了。众人也没有围着桌子做的,小板凳,小马扎,长条凳子,街边上随便摆开了,旁边篓子里头拿了筷子和碗,桌子上头添了饭菜回来,靠墙头坐下来就吃。三月的阳光暖暖的照着。舒坦。后来,当那时候的小半桩子们都成了爷爷奶奶,被后人领到城里头吃自助餐的时候,都在心里头嘀咕,“什么自助餐啊,不就是秀才的喜宴吗,俺们早就吃过了,还没那喜宴上的东西好吃呢。”也是,姥爷就和我说,那时候吃到的好多东西,现在已经吃不到了。那天桌上,有一盘子地瓜干饽饽,也不知道是谁家蒸的,好吃的不得了。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副食品,庄户人家,地瓜萝卜白菜的,也要变着样儿吃。这地瓜干饽饽就和现在的红豆包一样,不过里头不是红豆。是用头年秋天刚刨出来的地瓜,打成片儿,放地里头晒干了。吃的时候洗干净,别控水,带水放到篦帘上头蒸,大火蒸好久,熟了以后,再放碾盘上头碾。碾的碎碎的以后,就和红豆馅一样,拿面皮包起来蒸。里头的地瓜干儿,香软酥脆,别提多好吃了。还有一种酸枣年糕,做起来更费功夫。秋天山崖上头红彤彤的小酸枣,枝上一身刺儿,不好摘不要紧,摘下来的酸枣要先切开,取出核,晒干了,半盆酸枣也只能晒一小碗儿。蒸年糕的时候,先用水泡了酸枣,然后用小磨磨了粟米,拿小细筛子,筛一层粟米粉,铺一层酸枣,一层一层,红黄相应,蒸熟了,吃的时候浇上蜂蜜,甜软香糯,叫人欲罢不能。后来据说这野生的小酸枣,营养成分全面,是治疗失眠,肥胖的绝好中药。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小酸枣这么有用,就知道太难采摘,所以,喜宴上这酸枣年糕一摆上,就分走了一大半。有来的晚的,还念叨,“幸好还有这点,要不就尝不着了。”( x/ e: C$ e/ C {
) d/ W5 ]/ O% E- T2 f& ^
& L3 c0 b2 I5 P, e+ O6 t吃着,闹着,一直到过晌快三点了,席上才收了尾。两个送嫁的哥哥已经醉的东倒西歪。安排人扶上车,还不忘笑嘻嘻的道别。这边小娟婆媳和几个帮忙的婶子大娘,一直收拾到天黑,才忙完。第二天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,小娟婆媳才理开谁家是谁家的碗碟子什么的。, e' ]4 O. V' H F: u8 z
2 w; c; U; g' D& D+ V; O8 |* g/ {, q& ? y9 u# q
傍晚秀才新房里头,闹洞房也是必不可少的。白天大姑娘小媳妇来看媳妇了,晚上就到爷们来洞房了。也不知是家里头的人嘱咐小伙子们了,还是看新媳妇端端正正的坐着,大家也没闹的过分,让新媳妇点了几锅烟,也就散了。姥爷那时候十二三岁了,也跟着别人去闹洞房,其实什么也不知道,就是看看新媳妇,觉得很好看。新媳妇容长的脸儿,眉眼很耐看,尤其是眼睛,一笑起来弯弯的。就是有点塌鼻梁,不过鼻头翘翘的,也不难看。关键是皮肤好,又白又粉,和庄里头整天田里忙活的姑娘们不一样。头发也不象现在的电视里头的新媳妇剪着齐刘海,那时候都要把头发梳上去,后头挽了簪儿就是出嫁妇人的标志了。前头要“开脸儿”。就是拿根长线儿,一头咬在嘴里头,一头拉手里,另一只手中间一拉,绞几下,然后贴着发迹线绞下去,把细小,多余的面部毛发绞的干干净净。“开脸儿”要在出家的前夜,新媳妇的母亲亲自动手,新媳妇要怀里抱个白面饽饽,盘腿坐在炕头上,不能喊疼,要不结婚后做不了主。我妈妈就经常唠叨,她那时候疼的眼泪哗哗的流,所以她和我爸爸吵架就总是输。我三姨开脸儿的时候,一点都不觉得疼,所以三姨夫就总是听她的话。又跑题了。
7 V& z9 R1 F( E6 P
$ R9 s1 P- [5 G# w) S2 I
" V: z! e/ ^: d+ q, G8 N2 z* N话说小娟一边收拾东西,还一边发愁,头里谁也没说会跟个丫头过来,这环姐怎么安排呢?等过来这边一看,散了席,环姐自己早就拿过自己的铺盖卷儿,放进了秀才的西里屋炕上。小娟一看,也好,只是不知道这秀才圆房的时候会不会介意西屋的丫头。不说秀才怎么圆的房,(其实是我不会写,此处省略若干字。。:))第二天一早,小娟叫秀才一家吃早饭,才看见秀才媳妇和环姐已经把撑子架了起来,昨天婚礼上秀才扎红花的细纹红布已经压平了,绷在撑子上头了。原来是说媳妇过来就分家过的,可是家里头也没什么好分的,就是几斤粮食,拿过来让秀才媳妇和环姐自己做饭好了。可是眼看着两个人一头一个,抱着撑子低头绣起了花,小娟又舍不得了。于是自己做好了饭菜端过来,秀才媳妇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让婆婆伺候,但是也想多绣几针,就商量着,吃饭的时候,去小娟那边屋里头吃,反正也不远。于是,每到吃饭的点儿,庄里人就看见环姐扶着秀才媳妇和秀才一起过去老粮升的屋子里头。一家人热热闹闹,总算象过日子的样子了。
/ m+ u6 O7 t' X: c( C' Z7 y+ Z% `" R3 N, A$ |( N: P
! E% s) D' |: i J8 \8 F h秀才媳妇和环姐,一头一个抱着撑子,抬头的功夫都没有,几天功夫,就绣成了两对枕套,几个小孩子的红肚兜和几双虎头鞋。原来,这一带的习俗,小孩子学走路,第一双鞋子一定要穿虎头鞋。据说这威风凛凛的虎头能扫平孩子路上的牛鬼蛇神,让孩子走的顺当,平稳,虎虎生风。所以,一般的庄户人家都会给刚学走路的孩子穿双虎头鞋。另外老人们也迷信,说没满周岁的小孩子肚脐眼封的不严实,容易招邪风,所以才会有拉肚子,肚子疼等毛病,只有穿上红肚兜,才能保佑孩子远离灾病。秀才媳妇绣的虎头鞋,也和别人的不一样,老虎大大的眼睛波光流转,好像能眨巴眼一样。红肚兜上绣的人参娃娃,胖乎乎的胳膊腿儿,让人看了好想咬一口。媳妇已经开始准备孙子的衣物啦,小娟看了暗暗高兴。可是后来秀才媳妇竟然把绣好的物件都包好了,拿了过来,“爷爷,您经常赶集,明天请您去汪镇大集上头卖了这些。”小娟糊涂了,“怎么不是给你们俩的小孩子准备的?”说的秀才媳妇涨红了脸,“妈,还早呢,先把这卖了,再买些丝线和细布回来就好。”* A% ?% h* D; |5 ^6 \" k
# R3 @6 ~6 D+ p+ j2 N
& ^) h# c( L+ y' ~" I
老粮升赶了一辈子大集,自然知道怎么做,先准备好一块干净的白床单包进包袱里头,然后,去大集上头,先看看别人的货色,问了问价钱,然后就把自己媳妇的绣活儿每样只拿一套摆在铺好的白床单上头。鲜活的花样儿立马吸引来了几个大婶子,其中两个一人扯着一个枕套不松手,都要买。老粮升也笑眯眯的也不着急,直到俩人忍不住了,自己往上抬价钱,要他卖给自己,他还是光笑不言语,最后卖给了那个出价高的。就这么着,几件绣活儿竟然卖了七八十文钱,包在小手巾包里头沉甸甸的。老粮升格外高兴, 又去买了丝线和细布,才乐呵呵的回了家。到家就把布包交给小娟,让她拿过去给秀才媳妇。哪知道晚饭的时候,秀才媳妇就把钱捎过来了,说什么也不收,“咱家也没分家,挣了钱就是家里头的,该怎么用爷爷您说了算。”说的老粮升心里头就和晌午的日头一样,暖洋洋的。还有什么比家里头孩子们懂事更让人高兴的?# j- B" I3 y0 m, b
# F. s( x0 i8 B$ a, v8 f# d7 A* b
庄里头都知道秀才媳妇一手好针线活 ,从她那灿烂若明霞的嫁衣上就看出来了,可是等亲眼看见秀才媳妇绣花的时候,还是大吃一惊。原来秀才媳妇和别人绣花不一样。一般人绣花是要先在布上画好样子,然后沿着画好的线绣。秀才媳妇也不用花样子,拉起针线就和在纸上画画一样,栩栩如生的花鸟就出来了。后来有一回德才爹送秀才媳妇回娘家的时候,执意不肯收车钱,问能不能帮要出门子的大闺女绣副枕头。秀才媳妇一点也没犹豫就答应了。过了不几天, 环姐就送了过来。德才姐姐一看,喜欢的不得了,原来秀才媳妇绣的这枕头和别人的也不一样,别人的鸳鸯戏水枕头两只都是一样的,秀才媳妇绣的这两只枕头,一只上边只有一只鸳鸯。一个枕头上的鸳鸯靠着右边,正转过脖子含情脉脉的向右边看过去,另一只枕头上边的鸳鸯靠着左下边,大半个身子藏在荷叶底下,探出来的头也低着,好像照着水里头的影子,又好像偷偷的看向左边。两只鸳鸯鸟绣得含情脉脉,羽毛好像都在轻轻抖动。德才姐姐一直也没舍得用这幅枕头。后来,八几年的时候,有人下来收旧东西,就卖了两百多块钱,那时候庄户人家一年收入才三四十块钱,这幅枕头也算天价了。可是再后来,有人在电视里头看见过这对枕头,据说价值快过了百万了。当时德才姐姐已经六十多了,一下子气得住了院,这都是后话了。
4 n( }1 q. l( q! n( C; x4 {# {* H5 O& ]5 f" i" F
& ~4 z9 u: S) K当时庄里头的大姑娘小媳妇天天往秀才家里头跑,拿了布来描花样子。加上小娟和四妞也过来帮忙做鞋子,屋里头天天热热闹闹,人来人往。秀才插不进手,就和爷爷商量,想着在庄里头开个学堂,也不收什么束脩了,因为成亲那天,秀才真是感动万分。老粮升当时指着盘酱汁鸭子还小声和秀才说呢,“这是庄子东南角鸭婆子送来的,这两只鸭子,不比你那桥分量轻!”原来这鸭婆子只有两个女儿,早就出嫁了,嫁的也不好,也就帮不了娘家。鸭婆子老伴病逝以后,自己养了一群鸭子为生。春天就把鸭蛋放炕头被窝里头,孵出小鸭子卖点钱,平时,就靠卖鸭蛋过活。为了秀才的婚事,鸭婆子竟然一宰就是两只鸭子。说的秀才心里头沉甸甸的。
9 A* R# Q3 a/ H4 `2 K$ s$ Z4 Z+ P! z4 V" f8 K
+ ?/ F9 {# `0 }, i- c/ U% O
保长也很高兴秀才能开个学堂,当时就把祠堂东边的两件厢房收拾出来了,可是正是种瓜点豆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在田里头忙呢,凡是会走路的都拎到田里头去帮忙了,当然也不会有人来上学堂。于是秀才和保长在庄里头说好了,等忙过了春种,孩子们就来学堂学字儿。于是秀才暂时还是回家歇着,看着媳妇忙的不可开交。秀才就坐旁边给媳妇纫针,在墙上糊了条棉布,纫好了一根,就插棉布上头,插好了一溜儿,等媳妇绣完一根线,一回身就能拿下一根针线接着绣。庄里头来取经的大姑娘小媳妇没少笑话秀才。开始秀才还很不好意思,可是每每看着媳妇回身的时候,冲自己抿嘴一笑,心里头甜滋滋的,也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调侃他了。3 C, e, p( m7 M0 X5 ]: k8 X/ U0 P
1 R* s7 g. ]6 U: T# U7 O' \, b8 |( R: }* `; v8 v
小娟忙着找来旧衣服,拆了以后,熬好了浆糊,打布壳子。用一个硕大的面板,刷一层浆糊,铺一层布,等晾干差不多了,再刷一层浆糊,糊一层布,糊三层就差不多了,干了以后,揭下来,剪成鞋面子。媳妇那边绣好了面子,自己就帮忙附在布壳子上头。然后缝鞋底什么的自己也能帮忙。老粮升负责赶集,卖绣活,买丝线。后来老粮升看来家里头描花样子的人实在多,就买了细布,让秀才拿了小叶筋笔,专门照着媳妇绣的画出来。老粮升每次都先把买回来的细布浸了水,因为棉布会缩水,先浸了水,绣完以后再下水,绣品就不会皱皱巴巴了。再加上秀才到底是学堂里头练过的,画的花鸟,线条和头发丝一样,于是,很多人干脆就直接买画好的样子回家。就这么着,一家人忙忙碌碌,好象开了个小作坊一样,欠账单子上头的名字也被勾了好几个了。; ?5 w9 n6 d& j6 N& K; a
2 K% V# Z: L i- \
& |$ H- ^8 M, Q- w& B' J1 v5 F( j+ {
看着环姐和秀才媳妇一样能干,庄里头几户人家坐不住了,家里头有要成家的儿子,都看上了环姐,虽说是个丫头,可是有手艺,要是秀才肯放,娶到家里来,那不是娶了个聚宝盆回来?于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探口风。开始小娟就问媳妇,秀才媳妇也偷偷问环姐,可是环姐就是不点头。于是秀才媳妇觉得环姐应该也是看上秀才了,想做小,自己从小就和环姐一起,就算给秀才做了小,也没什么。可是和秀才一说,秀才不愿意了。自己没什么本事,靠媳妇养家已经够窝囊的了,难道还要靠老婆养着小老婆?或者靠两个老婆养着自己?何况自己这媳妇怎么看怎么可心,哪能再娶一个呢。秀才说什么也不同意。没办法,秀才媳妇和环姐说了,还说要环姐自己相看,看好了哪一家的,自己给做主放出去。结果谁也没想到,环姐看好了伍叔了!环姐那时候已经不年轻了,二十五六岁了,算是老姑娘了,可是真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儿还是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。可是环姐自己有主意,看好伍叔人老实,体性好,东家落难的时候也没撒腿就走,仗义。
( I. F" m h6 {% m* N/ [( b; A) k2 Y }% Y% D0 u7 h. V
4 r- t6 R0 D( J& M; `; p就这么着,小娟做了媒人,挑了日子,环姐就把铺盖从西里屋搬到老粮升的东厢房,成了家。庄里头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头,可是环姐成亲以后乐呵呵的,伍叔也真是疼媳妇儿,两口子和和美美,倒把要看笑话的人家憋的不轻。为难的倒是秀才一家,要是随这边,是叫伍叔的,那就该叫伍婶子。秀才媳妇那边是叫环姐的,那就该叫伍哥才是。有点乱了套了,结果还是各人叫各人的,时间长了,也就都习惯了。1 K; E2 f; ~9 p; F5 @/ {
l- a0 C# S8 U2 i+ n3 o1 p P* z
转眼就到了九月底,庄里头传出好消息:秀才媳妇有了。秀才一家高兴的不得了,庄里头也都替秀才高兴,总算盼来了好日子了。而且,好事成双,勒索秀才的那个县长被枪毙了。据说是手伸的太长,惹火了汪镇的几个大户,联合起来找了上头的关系,才给除了。也有人说是新来的县长聪明,知道百姓手里头没几个钱了,就干脆端了县长的窝,吃个大头。又为了面子,说是所有贪赃枉法的银子都还给老百姓。其实秀才家只拿回八九十块银元,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。不过这也算是特大的好消息了,老粮升还了债,又买了七八亩地,也就没剩多少了。好在家底又置起来了,庄里头都说应该的,秀才好人有好报,只有于半仙心事重重的摇头,说什么“老翁失马”之类的话,庄里头人觉得于半仙快成于半疯了,
$ s4 V/ O. g/ W4 Y7 M' a9 ^
4 k0 S8 [# s8 Y& |3 h l6 r3 K
0 g' n3 O/ m& J. m5 t% p z: ?没人理会他。那时候还是我给姥爷纠正的,“不是老翁失马,是塞翁失马。”姥爷当时盘腿坐在炕头上,嘿嘿的笑,还不好意思的用手挠挠后脑勺。
" Z2 [3 e r8 o- W; g2 c9 y& x. E) [8 G/ \) V# r; ?! m4 j2 ?9 ]- @7 Y
2 p& J" f! ?: @% i+ p( U
转过年五月份,秀才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秀才起的大名就叫于进江。正当所有的人都以为好日子才开头的时候,日本人占了威海卫了。% ]0 f9 @5 n/ @% M0 n$ {9 a! \5 [* U2 w
+ F2 s# I/ c6 [- R1 p6 `6 m
8 r m) p: f4 ~2 v. O8 F7 [我后来简单的查了一下威海的历史,那一年应该是一九三八年。庄里头各种消息传的人心惶惶,日本鬼子杀人放火啦,洋枪洋炮太可拍啦,等等等等。汪镇大集也没几个人去了,庄里头做生意的都歇了下来,姥爷也没办法挑鸡蛋了,只好窝在庄里头混日子。不过眼瞅着到了秋收了,也没见个日本人的影子,庄里头人们开始寻思,是不是传言太玄乎了?其实日本人也是人,应该也没什么不一样吧?是不是和汪镇换了个新县长一样?于是庄里头郁闷的气氛有所缓和,同时,因为地里头的庄稼成熟了,忙活了一年了,要开始收获了,所以,庄子里头修镢头的,编筐的,压场的,各人都开始忙活起来,为秋收做着准备。
" Y X1 w+ |+ m) A q
- J' [0 _$ \- C! T8 r" A; Q! V9 V
. h% L/ Q. N# h ]# K. k/ b6 y噩梦开始的那天早上,庄里头人们和往常一样,很多人家正要推着独轮车去田里头掰玉米,就听见几声怪异的锣声,然后有人吆喝着让所有的人到庄子西头的打谷场上头集合,一个也不能少,后头还跟着几个面貌不善的背着洋枪的兵。庄里人无奈,放下农具,聚集到了打谷场上。秀才和环姐扶着媳妇,小娟抱着刚过了百岁的孙子进海。开头人们还小声嘀咕着,疑惑着,等听见几声叽里呱啦的,奇怪的话的时候,人们静了下来,原来,靠谷场北头有一颗树,树底下也不知是谁家压谷场的碾砣竖着放在那里,有个矮小的,穿身军装的中年汉子正站在碾砣上头皮笑肉不笑地喊话。叽里咕噜的,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明白的。正疑惑着呢,旁边有个戴眼镜的人走到前面,后来才知道是翻译的,说,2 c# S9 w y J4 p9 X
% J( q0 O! S7 j% N; v! {" B6 Y1 Z0 v+ A2 w2 ]8 z
“0 Z, J1 D0 x' r$ R
0 K+ o5 R2 ?$ `7 L( \7 b( r
* T4 f! B( [' O! @/ c
太君说,日本的一支小队就驻扎在汪镇上,以后你们要好好听日本人的话。日本人是很好的,大东亚共荣啊!7 _2 `+ V4 Z, r' O$ r- }
/ ^4 ^1 |# R& z) N
: i$ L3 }+ e8 \$ G: z( ], U- D
”/ ~* U2 r5 Q' J- w6 Y3 o
4 p6 B' n Q* E0 {' F/ Z. s
% B- }! @* h5 l$ X6 m- t: Z打谷场上一下子响起嗡嗡的议论声,
( D6 p/ M7 S+ a2 @* B
8 i5 }* Q5 t) [. u' U" \0 V* T* Y5 ]8 v* [1 I2 |5 L
“
8 J; j5 g5 k: ^+ D0 k: I! r
' F* L' M9 p: V. g! @
: e0 X& Y. e% l$ J1 B; Z日本人是什么人啊?一句人话都不会说。
% I; ]* G/ E1 ] ?2 w# C+ X- m3 A0 W3 Y6 x; _$ ]; a, r# _
" }; K2 n/ |4 v3 T7 A/ Z; ?” “* H( T# s; x0 Y" u
' \; Z( j' v% o4 M* H1 ?/ s, d
* k }& h1 ] @4 T& ?5 l3 T& ]0 X就是,怎么我们就得听他们的?2 R" C' o/ X# C5 y% _
; Y4 [. l% C* J1 W" h
1 G5 B2 x, C y- _
”“
, g6 {! e( r6 k- o! s
) a4 J/ l& r9 Z1 g4 I! W0 [1 u( X+ R8 N' M
大冻鸭是什么鸭呢?6 M' @8 w0 e$ c! _
% f( g( Q# e: i& M1 L# y+ W' y+ R* U
”
) F2 X5 E z, M8 x! l& K% S5 t, O4 H e
, D( o6 {6 S3 x2 E" \3 w
这时
1 u* m/ f4 H; E! i/ l7 J0 U j1 m8 T% j6 @
" H, J" P! h3 _% r. @9 I( n3 q
翻译不耐烦了,叫着问谁是保长,老保长那时已经六十多了,急忙凑过去,一贯的见谁都是没开口先满脸带笑,$ O& u) ~2 ^* K! W. M( C
3 x$ m5 y0 b) o ?& ]: Z+ U* \8 ?- x( @6 u- e. ^, @+ e
“: z) R4 b- t! m" x
1 s0 F; r3 ^9 Z' v0 i+ B1 G
: v( N I6 c7 \0 C6 z, l0 f$ Y我就是,您说什么冻鸭,俺们不明白呢。5 d+ p K, d, I) N6 t
0 {9 Y5 X- w0 J- Z7 V
8 _/ ?. t4 C6 U( k: S/ t
”' r: G; z0 s7 ~7 R. a
+ v& K" G: v7 S4 a
6 y6 ]( R8 {* Z4 V: d3 X! ^- a还没等翻译回答,后面碾砣上头那个日本人乌里哇啦又说了一通。翻译急忙翻译,
: R f+ N d1 B
3 C: [3 B0 V# Y: \
$ J$ }* |9 @+ u: z7 n% N“& ]0 U7 J/ E% W, |
2 a3 v/ X5 G b- ?) s- n b9 S7 o
' F8 s4 J: ^2 ~0 a( o% J) z太君说了,以后日本人就是这里的主人了,你们都要听日本人的。日本人会帮助你们的。0 d. d; E! ]1 @9 L" K
4 \* m$ n5 i) K# [( i( B
1 d- n* V1 ]2 }. p( R% ]- S) `5 m# c! A”“/ b- t1 ?, [6 u) s w1 m* v
2 N! j! t- u& o( Q
5 k! E0 G, N/ h% X' r& L
日本人是什么人啊?怎么他们就成了主人了?
$ D u; Q; \1 w" U$ j. K( N, p6 e1 q( R j, g
. C& g- w+ ]+ v4 i9 |4 l”
: C+ k, Z# T: }' A$ z0 Y: l& D# `: i& R% H) ?- _0 f3 j
. H! r; x, w! u! C) w. L) {保长也是自言自语一通,结果翻译就翻了出来,当时站在保长旁边的一个日本兵忽然就举起枪托,猛地砸在老保长的后背上。老保长一个趔趄扑倒在地,一口血
" g& y. ?) U: \- |4 o0 ^0 [3 u8 s7 j- ~* X6 b) q5 @8 s
6 U' m7 N4 k: E5 z
“. _; t$ R+ }8 n( W
6 h3 l& S w5 T1 [ {
/ |0 O% @& O# {& W$ i1 v- |
噗9 c) P8 w" v7 e; m
O% A2 b1 A# b. `1 t% N K/ p) s, Z2 @$ s Q7 Z
”3 \ k- I+ \8 c
+ V# Q* Z# ?# u$ Q$ h3 T( M
/ I) ]2 D% s& m; U0 [; I" \地一声喷了出来,老保长两个儿子一下子挣了出来,冲着那个日本兵扑了过去,还没靠近,就听见放鞭炮一样的两声响,后来人们才明白过来,那就是枪声啊。当时只见俩人一起踉跄着倒在了老保长身边。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一样,
+ m: z6 D l, a1 ]: M( H" A1 a' s& W ]( p i$ w# Y
- F( u) |& M2 ^6 |
“
u( e; m8 O x W, [$ `4 Z" f- `$ {( l! v; d2 E
( r: B2 p' R9 w; k日本人杀人啦!
4 P9 }1 Y4 q5 z9 k1 r3 u
2 e7 Y% l3 ?0 @: P2 Y
$ T/ x) L' J" H) o/ A2 A”
2 b: ^ J6 `" e1 q+ K
4 M& k1 u( \) f/ d0 c8 `1 R8 J7 U9 e! B1 K# p
哭喊的,大叫的,人们转头就要往家跑,可是后面连着几声枪响,人们才发现,后头也有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呢。% v2 W: A; n2 s; a# {7 x
; f5 p, w2 o4 ~0 V
$ b2 Q" y) F$ y8 [这时候,翻译又开始喊:8 q9 |5 ^( z4 Y2 k/ P$ H
; p8 z6 a% Y* q+ ~ m
. Q: Y0 R+ h% w; \“
/ A% d7 N! \; f2 H
7 x& s/ P/ `( k. @; L* t9 ~' E1 P" B$ w6 Z! w
这就是不听日本人的话的下场,只要你们听话,日本人还是很好的。7 {# x9 c# \* ~
$ j6 N( [! w% S' Z0 V3 {1 U8 H! C" ~
( N% F. v% x$ V8 N( c" n”
; V; A3 G5 }% ~* H9 b @1 W$ l1 S, e P4 K4 G2 L
7 @: Y+ T( t! d% a1 c说着,就被碾砣上的那个日本人叫了过去,一阵嘀咕之后,又回过来,9 A, ^! D& o- Y. |
' I9 G: _* T, l+ t1 H0 V/ a
' _* q; Y* h& F$ Y; A
“
+ {1 d1 Y& q/ p$ D# \* H k, a3 h$ V" I' R
9 Q L+ I' @: y% B你们庄里头不是有位半仙么?太君要和半仙说话。
$ |% g" {* \% P# a, H1 y% }
9 ~( A5 j, u1 `2 I- w V& f# ]2 ]. V- L& N h
”& a( W9 Y( i" [+ \0 e `5 `
4 k6 e8 W9 y6 ^6 O8 s
) S7 f$ X; T% v) e, q2 s也不知道这个日本人这么知道的于半仙。那时的于半仙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。$ P6 }/ O; E) t( z# K @% d1 Q
" x5 y/ K9 m+ L; x
7 v3 [1 K" W ^( Y* o. f他走出人群几步,就停在那里,也不说话,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几个人。碾砣上的日本人跳了下来,面带笑容的和半仙说着什么话,翻译急忙翻译,* C4 ?+ d, q2 h+ _2 |" B
' r4 N* S6 |' F, I, e' y0 D
$ l8 @: U! y" w8 U4 {“* a! V+ Q- L# n$ H3 c9 t( i/ O
9 t6 k+ [' J/ t- F' {; f1 z+ w- ]
& s% u( L: M9 }2 |太君听说你能看到将来的事情,想请你跟大家说一声,以后就是日本人在这里当家了。0 X1 X5 x, H: x5 T
: K+ ~3 r9 A" T; r9 h$ h. d
% |9 X. W( }, b; {
”
5 k. o( Y- M* w% ?; K/ J- h
7 M \* S: H _- C4 F0 g6 _ o2 p6 S+ W
于半仙站着还是没说话,也没动。那个日本人急了,大声吆喝了几句,翻译也跟着喊起来,0 f& t" I* }. i
' a6 f4 u, k# F1 L
3 V' @# Y2 p$ f# M' m& c“' [% \( F# E" _3 e* w; g+ h3 i
+ J( b. T p+ w) n0 D |6 c5 M0 o! v' k3 M
快把你看到的告诉乡亲们,往后日本人就是你们的主子。
6 y6 k) X' X/ k( d: p8 i. z0 S& |' @% O: [
" O6 E- ?' {- n, f8 h2 {9 o”
w. j; @/ C {5 c1 W- z4 O' R( q3 ?5 a3 a/ \. \
1 q0 K* G* V3 m% a4 J
于半仙缓缓的转过身子,眉头皱起来,眼睛微微地眯着。人群里很多人都抬起了头,看向这位睿智的老人,于半仙的眼睛深邃而悠远,越过人群,看向辽远的地平线。他声音不高,却坚定有力:
/ }( \. S) S) |' e3 N4 w! `' O7 ~
% E& i$ I, k& {$ W
“6 S3 I- Q% W& M6 W3 v) v8 }
7 @& L) I" C- ~/ @! l
3 X L4 @; I2 _
我从今儿个向后看十年,二十年,一百年,一万年,看不见日本人的影子,俺们才是这块地上的主人!5 j. n0 ?. w5 @7 |4 h& v4 R o
/ o- w @( s- p/ j5 t1 @* Q6 W( Q
. z2 h- l8 {, d. o% c0 r
”( m: z' ^4 [: }8 I2 g' W
, {% W& R8 {- p h4 f, \
- F( f- F5 f$ ^- Z3 X! O后来的几年里,人们经常会想起半仙的这句话,在最难熬的那几年里头,总有人说,
& x' U( ]2 _3 d; U, H8 i* S" y. O1 K
9 L0 h1 L K. i/ g5 Q f2 {4 e! E& s) y/ I. v2 C
“& q8 K P& I0 ]# |
, s8 {. `! s5 S/ v; x) I- J/ j4 r) I# w3 u0 g4 x1 @1 {- b
快了,半仙说了,十年以后没有日本人的影子。。。
" T1 d3 S2 f* Y6 U& ?9 H
" K- T6 H- c6 ~& v x
& n( z4 d& q7 O+ k: L”* {4 Y2 @' l" j, Q! U
- J' V3 \6 e! N: \9 ^
~% r" @/ ]/ h/ r T7 N/ g7 A6 i6 B可是当时这句话无疑戳了那几个日本人的肺管子。领头的那个反而嘿嘿笑起来,然后就听见翻译说,
( y8 O6 n$ s2 Q
# J: _3 p( O7 J1 E
# ]7 w+ C2 X$ | E2 V5 U7 `% B“
7 I+ n2 L3 y* ^7 O! ^ A% s8 T. l {9 m* o7 G& A
( s3 M+ A/ P( g! G9 m
太君说他撒谎了,太君要让他说真话。% W* w2 W" S" ^5 s1 s
. K1 `; t6 k. t. \% Z
% E) l' ?; |( S t' \7 R”' g8 H; |. z* t, b1 U
$ h# s# b5 ~5 S; a( q( C
9 c- p$ V. G! Q6 b5 d0 S
说着话,就有几个日本兵过来,把半仙绑在了树底下。再后面,姥爷从来也没有讲给我听过,我还是在妈妈和姥姥断断续续的话语中,拼凑出了那天的情形。
5 u8 x, [; [/ J% ~2 n- q6 u6 Z. o- u$ t; b/ |3 s$ e
- u4 G1 g/ P% p }; r9 a日本人绑了火把,从半仙手指开始烧,要让他说实话。
) [: m2 K( d/ Y: _; Z# D/ l
! W! W5 N& S( c* c. X; U/ `6 E' W- ~" A& o( c
老人的惨叫声并没有让那几个日本人神色有丝毫的变化。谷场上的人们,先是往前拥过去,然后在刺刀面前有一步一步退了回来。尽管后来,几乎所有人都懊悔,
/ i. V( j3 A4 A6 Z2 k& @3 T/ W9 G2 O' M! L; M3 H) b
7 F5 Q/ q. {% s; R. \+ d& S6 \
“1 b( [' c, R- b- c% m
6 D1 w* E8 w: o- q3 k5 F& L
1 Q. U( R t4 C: y7 @2 f我们这么多人,如果大家一起冲过去,那几个日本人又能怎么样?9 R3 m! @! w1 R
& ~; `4 N! c) \4 e+ J; [7 L
3 p9 P" l2 _. \% b1 e7 F" e”
B. C! I# P+ G C' L$ g* X9 S0 A3 P# L/ M; T5 j2 ]
i4 Y* _' V6 z3 q+ `2 _
可是当时老保长的两个儿子的尸体还躺在面前,人们真的吓坏了,掩面哭泣的,颤抖着呕吐的,再没人敢冲出去的了。半仙几次昏厥,日本人不停的用瓢盛了冰凉的井水泼到他头上,保持他的清醒,还不停的追问,
4 `# k1 S& [% D$ T$ y5 ^
, T! l- V, k9 q8 N! k" @ h, O+ A/ m0 X% M
“
9 m* f* s; \- e* [9 Z3 Y3 c7 ]% \1 a5 D( y' o" @( O, e
+ H. N% A1 I) B' L# R% `
说吧,说实话,日本人才是这里的主人。; r# U' d9 R/ q e1 s2 x4 Z# {
& D$ r0 L, F- P, d! g) i; @3 J2 q$ n
W, e( G7 u& W( e# h
”
. V( y6 G* D5 d/ \, U& P$ H
$ c1 M( ]$ v& P1 t f
' _ x' `. f3 W) `, b% g开始,半仙还咬牙说几个字,
3 f5 q2 R$ w& O
6 N- o+ w Q0 J7 T4 V X- b
1 z, u y4 P4 G/ G' q" A“
; ]$ J3 B1 h/ b* ^5 b) h7 y( V# M# N( s2 L
% p! v8 J& M& A9 `7 A* g不是,是俺们。4 ?, |* R: `* Y0 c* S3 r$ A
" D! ^- Y$ @6 B! F# p" A5 V t
" Z3 t+ @; A$ D& @) P7 O”
8 t6 s# b- x6 |1 C( z0 K
( f/ ~9 B( M6 S/ A
% h4 a( T* Z" ?4 [6 ?后来,半仙再也没有能够说出一个字。那时候,半仙的四肢已经烧没了。日本人最后很不甘心的走了,等人们解下半仙的躯体的时候,半仙好像还有气儿,但是一直到抬回家里头,他也没能再睁开眼睛,回家不到一个时辰,就去了。+ l5 w n0 M' f; H
: \/ |1 y- ^; [$ t% Z
" k" X& I6 Y2 o ~$ _小时候我一直想,如果当时半仙手里头有黄表纸和剪刀,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?或者是他没有念咒语的机会?或者他早就觉察到了什么,才会在秀才家拿回几个银元的时候不停的摇头,一脸哀伤?可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答案。* Y/ V- T9 d. C- s0 ?
. }- Y9 c1 e' y" b' n1 w* I
& t1 t/ R- a" B* N% G
当天晚上,去世的不仅仅是半仙,老保长在后半夜也走了,庄里头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没有睡觉。女人们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,哭得撕心裂肺。男人们聚在老保长家也都是一脸哀痛。老粮升和风水,以及双庆他们张罗着老保长和儿子们的后事,天快亮了,才凑在一起商量今后怎么办。日本人恐怕还会来的,那时候怎么办?总不能还是老老实实站在谷场上,看着日本人杀自己的邻居吧?商量来,商量去,最后决定找人在村口盯着,反正进庄只有两条路,路口找两个汉子,准备好锣,要是看见日本人来了,就敲锣快跑,庄里头只要听见锣声,就往庄稼地里头跑,往小北山跑,只要进了庄稼地,灌木丛,总会好点儿。日本人就那么几个,总不能把整个山头都网一遍。
5 U4 W+ k! C2 L8 V, l- e( ^' x* x% M
; R5 b2 p, b. [, x- `% c
! B. F- y! s( g$ L( i3 p很快,庄里头家家户户都知道了,而且,也都开始打个小包袱,听见锣声,好抓起来就跑。老粮升和伍叔在院子里头东厢前头挖了个一人多深的大坑,埋了两口大水缸,水缸里头是刚收上来的小麦等粮食,上头蒙了油布,压上石条,然后盖上土,缸边上再埋两个木桩子,两只木桶倒扣在上头。庄户人家怕木桶底下存了水,烂了底儿,平时都是这么放水桶,所以也看不出什么不妥。然后老粮升把秀才一家和伍叔一家都找来,仔细交代,听见锣声,往就近的庄稼地里头跑,然后往北山后头跑,顺着杀人沟往上,进了蜂子山,就不怕日本人了。进庄的两条路一条在南边,一条在东边,老粮升家和秀才家都在庄里头最北边一排,往后一转就是玉米地,再往上就是小北山的灌木从和松树林子,应该是不怕的,可是老粮升还是担心自己的重孙子,再三嘱咐伍叔,
1 z" M! ~$ x4 f# u N c! Y, o
+ C& V7 ?1 b" o9 Y q5 p: o. v! l+ K X
“你到时候只管抱着进海跑,我怕他们跑不快。宝儿你和银环搀着你媳妇,别人谁也不用管,千万别回头找别人。”
, D* `; {/ n0 H4 t+ K3 @/ D3 U. ]
2 t) [! `" v, N/ U) k9 I' }
. N3 ^+ D0 x0 z3 E: f P' D# X6 p 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