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 s# T( ]/ J- O: }' ~% Y孔乙己是打包盒饭蹲墙根而穿着干净的唯一的人。他身高大约一米六五;圆脸眯缝眼,半秃的头发夹杂些白发;一副酒瓶底般的厚眼镜。穿的虽算干净,可是总是一件耷拉到腰间大白衫,上面写着大约是“Chinese”、“Trump”之类的红色字样,中间还有个红心,看着仿佛血淋淋的,实在不怎么美观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英文字母,什么AA之类的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 5 r8 K/ u5 _: m. R A. y. Y4 L) r P; U. M. \& b
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吃巴菲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什么时候去DC做老川的部长?”他不回答,对柜说,“拿个饭盒,称一磅的,多给点龙虾爪”,便排出六元纸币,等着我找一分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老川不理你,肯定是嫌你又骗福利了!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社安局,拿着申请表排队。”# [: K5 ^: {6 q$ j' E3 @
3 [4 ~' z6 W! n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基督徒领福利不能算骗……福利是神的恩典……基督徒的事,能算骗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鸭翼细粉”,什么“蓝绿同侧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 P Z! ]2 Y1 }7 P- K/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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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是博士后,但终于没有做上教授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后来中狗屎运考上了医生执照,也换了老婆,但无奈诊所生意惨淡,也还是穷。幸而做博士后时就申请福利,对诈领福利的事门清,领一些补贴家用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坐诊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车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一问果然是又外出挺川去了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 2 K8 T) O# p$ R4 e( T9 e2 {" N- Q9 R/ Q
孔乙己啃完几条龙虾爪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是共和党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学区委员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英文字母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( l6 x7 O: e; N' h. [9 Y$ Q" \
) c2 L1 q( B' X- b# y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老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老板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是公民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是公民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我们华人投票,该投哪个党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 0 E+ T3 y4 n( H3 L" k6 G ( P p" c: V) U6 Y: ]' v0 `1 G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罢?……我教给你,共和党,记着!这个应该记着。下次选总统的时候,投票要用。”我暗想我还不到能投票的年龄呢,而且我们打餐馆工累成狗,没事才懒得去投甚么票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川普那个党么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选共和党有四大理由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挥舞起手里的一次性筷子,想跟我大谈一番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 5 g y1 c- e! A6 g2 _, @) m! q * I& s% q6 y3 s有几回,隔壁的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我便给他们幸运饼干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饼干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孔乙己饭盒里装满的龙虾爪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饭盒罩住,抬头起来说道,“不工作,还想吃龙虾!”直起身又看一看饭盒,自己摇头说,“小小年纪就想吃白食,长大肯定选民主党!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 % E! A6 W- D3 }! e: q( Q/ |) T & H+ G2 A+ O; d: L T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1 L. M1 t- E* D, S' }& A }
/ f7 e# v. J0 m. N# p @; Y有一天,大约是感恩前的十几天,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吃巴菲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得急性流感住院了。”老板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瞎折腾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得了病还大老远跑去外地挺川。他五十多岁的人,折腾得起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回来就进医院了”“进去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老板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0 f# v& S' W' R! f& T
$ U9 E2 |& |/ Z8 I- L. M! u感恩节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拿个饭盒”。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仍旧穿那件大白衫,流着鼻涕,戴着口罩;见了我,又说道,“称一磅的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龙虾爪要好。”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挺川去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不乱跑,怎么会染上流感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感冒,感,感... ...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老板,不要再提' t/ K6 }1 }" F) V) F2 z
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老板都笑了。我拿了饭盒和筷子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六张华盛顿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鼻涕,原来他这流感病得不轻。不一会,他吃完饭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戴着口罩慢慢走去了。 2 s' c0 ~7 D8 L6 k8 J0 H* X+ z; _+ k t2 o- M% h" I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圣诞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马丁路德金日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!”到独立日可是没有说,再到劳动节也没有看见他。' ^; r/ K* Q/ g* j